德华正蹲在火盆前烧纸钱,听见这话,手里的动作一顿,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僵硬。她没敢抬头,只是低着头嘟囔:“能有啥挂念?你妈这一辈子,享福享到头了,儿女双全,疼了她一辈子,她是笑着走的。”
角落里,满头白发的葛美霞拄着拐杖,静静地看着亚菲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像是透过亚菲在看另一个人。
“德华,”葛美霞突然开口,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安杰走了,那个箱子里的东西……是不是该烧了?”
德华的身子猛地一颤,手里的纸钱差点掉进火盆。她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葛美霞,那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老母鸡:“烧!今晚就烧!烂在肚子里,谁也不准提!亚菲就是家的种,这辈子都是!”

灵堂设在江家的老宅里。虽然江德福已经离休多年,但前来吊唁的人依然络绎不绝。岛上的老邻居、守备区的老战友、还有孩子们单位的同事,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江德福坐在轮椅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他不哭也不闹,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安杰的遗像。那张照片选得好,是安杰五十岁时候拍的,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列宁装,烫着卷发,眼神里透着股子那个年代少有的精致和傲气。
亚菲打开衣柜,手指在一排排整齐的衣服上划过。突然,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上。
那是安杰最宝贝的一条围巾,是当年江德福去北京开会时特意给她带回来的。那个年代,这样的红围巾是稀罕物,安杰戴着它走在岛上,能把葛美霞她们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。
四十多岁的亚菲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但那股子精气神却越来越足。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红围巾映衬着她的脸,显得格外英气。
八十岁的葛美霞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,背驼得厉害,满脸的老年斑。但她依然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葛姨,你还没睡?”亚菲吸了吸鼻子,强忍着泪意,“你看我像我妈吗?我妈总说我没她漂亮,没她有女人味。”
而安杰,一辈子都是优雅的、娇气的、甚至是有些软弱的。安杰遇到事会哭,会找江德福撒娇。可亚菲呢?从小就是个假小子,天不怕地不怕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生命力,根本不像是安杰能生出来的。
“葛姨,你怎么了?”亚菲察觉到葛美霞的情绪不对,上前扶住她,“是不是累了?我扶您回去休息。”
“亚菲啊,以后……以后要常去给你妈上坟。你妈这辈子,不容易。她为了这个家,为了……为了咱们这些人,受了不少委屈。”
葛美霞僵硬地抬起手,想要摸摸亚菲的头,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,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在那个讲究出身的年代,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,谁都能踩上一脚。她没有朋友,没有尊严,只有无尽的孤独和恐惧。
但安杰命好,嫁给了江德福。有江德福这棵大树罩着,安杰在岛上依然过得像个公主,喝咖啡、穿裙子、听唱片。

她经常厚着脸皮去安杰家喝咖啡,哪怕被德华翻白眼,被邻居指指点点,她也不在乎。因为在安杰家,她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尊严。
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把推子,说是要给葛美霞剃“阴阳头”,拉出去游街示众。
葛美霞被按在操场的水泥地上,头发被粗暴地抓起来。她绝望地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泥土里。她知道,一旦这推子落下去,她这辈子就毁了。作为女人的尊严,将被彻底践踏。
就在那推子嗡嗡作响,即将贴上葛美霞头皮的那一刻,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布拉吉连衣裙,脚上踩着小皮鞋,虽然怀着孕,但气势却一点不减。
“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安杰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骂道,“她是人民教师,是给孩子们教书育人的!什么黑五类,那是以前的事!现在她是新社会的劳动者!我看你们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,就是跟我江德福过不去!”
那天晚上,在江家的灯光下,葛美霞喝着热腾腾的面条,心里暗暗发誓:这条命是安杰给的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哪怕是要她的命,她也要报答安杰。
安杰不知道的是,那天的葛美霞,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尊严哭泣,更是在为肚子里的孩子哭泣。
林风是个很有才华的男人,长得斯文儒雅,虽然穿着破旧的劳动布衣服,在海边挑大粪、修堤坝,但那股子书卷气是掩盖不住的。
两个同样孤独、同样被时代抛弃的灵魂,在海风和浪涛声中,不可避免地靠近了。
偶尔在无人的礁石后面,林风会给葛美霞看他偷偷画的画,那是他眼里的松山岛,也是他眼里的葛美霞。
在那个压抑的年代,爱情就像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,虽然卑微,但生命力顽强。
那天,葛美霞躲在远处的树林里,眼睁睁看着林风被几个带着红袖章的人押上了船。
葛美霞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冲出去,一旦被发现她和林风有关系,不仅救不了林风,连她自己也要完蛋。
在这个年代,一个未婚先孕的“渔霸女儿”,怀的还是一个“现行反革命”的种。

虽然穿着宽大的衣服,但因为刚才的动作,衣服贴在了身上,那个隆起的弧度……
“那我能怎么办?生下来就是黑五类,就是反革命的后代!与其让他出来受罪,被人打死,还不如跟我一起走了干净!”
“有我在,天塌不下来。我让德华给你送吃的,你就在屋里躲着,哪也别去。等孩子生下来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江德福作为守备区司令,必须坚守在指挥部,指挥全岛的抗台工作,根本回不来。
也许是受了台风气压的影响,也许是前几天受了惊吓,安杰的预产期提前了整整一周。
可是,外面的风太大了,树都被吹断了横在路上。而且通讯中断,电话打不通。德华跑到卫生所,却发现大门紧闭——所有的医生都被派去抢险救灾了,根本没人!
德华的手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安杰的还是葛美霞的。她哭着,喊着,求着老天爷保佑。
德华瘫坐在地上,抱着那个冰凉的死婴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不敢想象,骄傲了一辈子的安杰,要是知道自己生了个死孩子,会变成什么样。

她刚生完孩子,身体虚弱到了极点,但她还是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毅力,抱着自己的孩子,一步步爬到了东屋。
“你疯了?!”德华惊恐地瞪大眼睛,看着葛美霞像看着一个疯子,“这是你的亲骨肉啊!你刚生下来的亲闺女啊!”